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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斋楼

类别:古装历史 作者:不乱步 书名:断弦伶 本章字数:4276
       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。

       酥口的莲子,润泽的银耳,沁心的红豆。无斋楼的莲子羹远近闻名,滑糯香软,清甜如蜜,天南地北的游人,但凡来此的,没有一个不上楼一品。

       然而原本热闹非凡的无斋楼,此时却异常冷清。

       偌大的楼上,只有两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其中一个,白面微须,衣冠耀目,便是江湖中无数少年奉为神明却无缘一见的洗剑阁阁主,慕容无傲。而坐在他对面那个人,漆黑长衫,漆黑斗笠,漆黑面纱,一身神秘,却未曾露出半分面容。

       镂金纹饰的暖玉杯中轻轻漾动着剔透的酒水,如执杯人心底泛动的涟漪。

       枯坐半晌,慕容无傲终究有些耐不住,开口道:“阁下的要求的那些,洗剑阁都已尽数做到,然而阁下的诚意,慕容却至今不都没有看到。”

       黑衣人似是微微一笑,语声却依旧冰冷:“慕容阁主若不是知道在下的身份,又怎么会答应在下那些请求。何况……凭李老二之死,借口除去苏凰,削弱百伶山庄的势力,不正是慕容阁主一直以来的心愿么?”

       慕容无傲眼中精光一闪,忽的瞥向了镂雕的窗棂,似笑非笑道:“好身手。”言罢蓦地起身,长臂一探,从窗外拉进来一个弱冠少年。少年面色白皙,容貌带着几分不似江湖中人的清秀,此刻面上的恐慌之色还未散去,一见黑衣人,却又腾起了几分戾气。

       这几分戾气落入慕容无傲的眼中,化作了玩味的微笑,转向黑衣人道:“依照阁下的意思,慕容只身前来,未带洗剑阁中任何一人。却不知此人……”言语间,已然扣住了少年的肩井穴。

       黑衣人冷冷道:“慕容阁主一代英豪,又何必同个痴儿计较。”

       痴儿?慕容无傲怔住。

       没有理会洗剑阁主的疑惑,黑衣人冷喝一声道:“墨小狼,出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慕容无傲只觉一阵清风从窗边倏然拂过,再抬眼看去,另一个黑衣少年,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无斋楼中。不待他看个仔细,那叫做墨小狼的少年忽的单膝一折,向黑衣人俯身行礼,虽不言语,神情中却分明带着几分打趣儿般的笑意。

       黑衣人转向慕容无傲,看着他扣住的那个少年,淡淡道:“犬儿怀予,几年前经一场大病,至今神智未清,绝无可能找到这里。”他摩挲着掌中酒盏,余光掠过单膝点地的墨小狼,“是你带他来的?”

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语中带笑,竟是连慕容无傲也听不出其中真假。

       黑衣人冷声道:“既然如此……为显‘弦月’此番合作诚意,墨某便将此人交予慕容阁主,任凭发落,不知慕容阁主一下如何?”

       听他这么说,慕容无傲忍不住向墨小狼看去,却见那少年仍是一脸讨人喜欢的笑容,竟似并未觉得墨非白所言有何不妥。心念微转,他轻哼了一声:“好一招狸猫换太子!墨非白,你真当以‘弦月’之能,放眼江湖就没人敢一拂逆鳞了么?”原来这冷冰冰的黑衣人,正是势力与洗剑阁不相上下的暗杀组织“弦月”之首,墨非白。

       “狸猫换太子?”黑衣人墨非白语声清淡依旧,眼神透过漆黑的斗笠落在了墨小狼的身上。黑衣的少年轻一点头,身形一晃,隐约有淡淡白芒闪过,也不知做了什么,竟让慕容无傲手中一震,不得不放开扣住的墨怀予。

       慕容无傲心下些许震惊,转身看向墨非白,冷冷道:“都说弦月乃藏龙卧虎之地,今日一见,果不其然。”

       只是话音未落,便听一声砰然,墨非白手中的暖玉酒盏碎裂在地。却见那墨小狼利落地拱手一礼,微笑道:“小狼护兄心切,还望慕容阁主恕罪。”从进屋那一刻,他此时方才抬起头来,笑容纯净如初融的冬雪,带着透明的无邪,似个公子哥儿一般,的确看不出半分“弦月”杀手的意味。

       屋中空荡荡没有回应,慕容无傲看着腕上一抹浅浅的血痕,又看一眼眼前恭顺乖巧的墨小狼,一时间没了言语。恕罪?哪里轮得到他恕罪?洗剑阁几番暗查,竟都没有查出除了个不济事的墨怀予,“弦月”之主墨非白还有这么一个身手绝佳的儿子。以小狼的身手,夺人易如反掌,若是此刻替墨非白掠阵,要合力杀他,只怕也不难。

       墨非白悠悠看向不知该说什么的洗剑阁主,正要开口,却听几声“笃笃”的清响,一个文弱少年托着一盘新温的女儿红立在门边,踟蹰着静等吩咐。那少年着一件宽了几分的土布长衫,兴许是洗得太多,长衫灰黄中泛出些青白之色,便如少年的面色一般,病怏怏的,让人看了不甚舒服。

       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
       问话时,墨非白不由地看向慕容无傲,然而以慕容无傲的神情,这长衫少年并不似洗剑阁中之人。只是既非洗剑阁的人,又何必在最关键的时刻冒险上楼,打乱他整盘计划?

       长衫少年大约十多岁的年纪,身形却似更单薄一些,连托着酒壶也有几分吃力。此时听到墨非白问他,下意识地抬起头来,又慌忙低下去退了一步,道:“我,我,是他们推我来,不是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他们?墨非白怔了怔,看着他想逃又不敢逃的样子,倒也听懂了几分。想来这长衫少年生性懦弱又不甚合群,被无斋楼中的伙计合伙欺负,推来这房间送酒。他本性强硬,素来所为皆是遇神杀神之事,想到此处,便不由对这病弱少年生出几分嫌恶之意,挥了挥手道:“给我滚。”

       慕容无傲斜视墨非白,自然看出他心中嫌恶,他虽是亦不喜怯懦之人,但此时这奉酒少年却无疑大有可用之处,故而反倒笑道:“这小兄弟酒拿来得正是时候,我等又正缺个随侍之人,非白兄何必急着赶他走呢?”他说到“正是时候”时,有意看了一眼身旁的墨小狼,却见后者冲他微笑着眨了眨眼,依旧是那副玲珑剔透的神情。

       然而慕容无傲虽是满面善意,那长衫少年却似极是惊怕,又仓惶后退了两步,孰料退得太猛,撞上阑干,手中不稳,满盘酒具劈里啪啦碎了一地。这一摔令慕容无傲正中下怀,顺势快步走出房门,扶住了少年,和颜悦色道:“怎么样,撞伤了没有?”墨非白看着眼前的一幕,冷哼了声,没有说话。慕容无傲此举,无非是借房门狭窄,借长衫少年作了挡箭牌。此时他们若再要出手,不拼个你死我活,只怕也拿不下这道貌岸然的洗剑阁主。

       其中风云暗涌,长衫少年却是全然不知,此时见慕容无傲一脸和蔼地看着自己,面色缓和,微微有了些血色,感激之余也有些许感动。慕容无傲满意地点了点头,道:“小兄弟,我这里有一锭银子,你去替我传个话,这锭银子便是你的,你若是不愿意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长衫少年眼中一亮,看一眼慕容无傲手中的银子,又看一眼自己的粗布长衫,偷偷咽了口唾沫,低头轻声道:“我愿意。”没有人看到,便在他低头的那一瞬,房中那黑衣少年墨小狼的眼中忽然有了些与之前不同的笑意,便如一个淘气的孩子,突然发现了父母藏在伙房中的大罐糖枣和桂花甜糕。

       慕容无傲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,交在少年手中。那长衫少年放下酒壶,接过信笺,也不问什么,便跌跌撞撞逃也似的头也不回跑下了楼。

       长衫少年一离开,屋内的气息便顿时僵滞了许多。

       此番无斋楼之会,明里是弦月组织与洗剑阁借李老二之死共商百伶山庄之事,暗里却各有打算。慕容无傲本想借机一探墨非白的底细,却算不料漏了墨小狼,反令自己受制于人,故而一时失了方寸。此刻情势回转,他也恢复了先前的气定神闲,淡淡笑道:“便如慕容先前所说,百伶山庄中人自苏凰以下,无一不是易容能手。如今洗剑阁已向苏凰投下战帖,引百伶山庄出面,却不知弦月等到何时方能动手?”

       墨非白冷声一笑,带着几分尖锐的讥诮:“动手?弦月可是从未打算要动手。”

       慕容无傲有些错愕,似是没想到堂堂弦月之主会这样毫不掩饰地赖账,不由怒道:“墨非白,你这是什么意思!”说话间,他余光瞥向窗隙,似是向楼下搜寻着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“人人都说如果没了夏枯生和慕容无心,洗剑阁主不过就是个草包。今日一见,果不其然。”墨非白淡淡道,“即便那小子真把方才那封信送去慕容无心手里,他两条病腿,可快得过小狼袖中的狼牙刃?”

       慕容无傲仿佛被扼咽喉一般,顿时说不出话来。他不是怕死的人,也不算聪明,但他至少知道现在没有强试生死的必要。洗剑阁与弦月不同,即便少了他慕容无傲,一样可以在江湖上屹立不倒,所以墨非白要的并不是他的命,而是他的承诺——一个死了的慕容无傲,不过是一具尸体,然而一个活着的慕容无傲,举手投足都足以在江湖中翻云覆雨。

       墨非白把他神色变化看在眼里,心知事成八九,便待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“既然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就在这一刻,一柄长剑破窗而入,打断了他的一个英挺的劲装少年拂开飞扬的木屑,扬眉立在了慕容无傲的身边。那劲装少年剑眉星目,目光扫过黑衣的墨非白,带着几分冷意,也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轻蔑。

       “慕容公子果然一表人才。”墨非白看一眼那长身玉立的少年,斗笠下的眉头微微锁起。洗剑阁中,论智无人能及慕容无心与夏枯生,论武无人敢比慕容无傲与慕容川父子。此次邀约,弦月三次查探,探明慕容川远出塞外,却不知此刻如何会出现在这江南无斋楼中。

       那慕容川剑眉斜挑,道:“小晚让我留下,果然是留对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慕容无傲一怔:“小晚?”

       慕容川点点头,道:“本来我是要为了李二叔的事去趟西北,但小晚怎么都不肯让我走,还说什么弦月组织隐藏实力,如果我走了,爹一定会出事。”慕容无傲心中生出几分困惑疑虑。小晚便是慕容川的妹妹慕容舟晚,他这个小女儿向来温润柔婉,只识琴棋书画,花鸟女红,素来不理江湖中事,为何此次竟会说出这般举足轻重的话来?

       “那你又怎么会来无斋楼?”

       慕容川疑惑道:“不是爹差人送信的吗?”

       慕容无傲又是一怔,方才想起先前那个病弱的长衫少年。只是他信上所指乃是洗剑阁总堂所在之地,那少年又怎么知道要把信交给半路遇上的慕容川?

       墨非白听到此处,问题的答案顿时浮现在脑海,化作一声冷笑。他怎么都没想到,当今世上竟然还有人敢在洗剑阁与“弦月”两派之主面前,做出这么一场好戏。也不言语,他突然站起身来。便在他起身的那一瞬之间,“弦月”三人便如凭空消失了一般,顿时无影无踪,空荡荡的无斋楼中只余下慕容无傲父子。

       酒盏的碎瓷还未清扫,一地的狼藉衬着慕容父子震惊的神情,显出几分尴尬的怪异。

       半晌,慕容川方才轻声叹道:“好快的身手。”

       慕容无傲看着墨非白消失的地方,思索着沉吟:“如此看来,并不似中原武林常见的路数。这些人……到底来自什么地方?”腕上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痛,他缓缓摩挲着,想起那黑衣少年鬼魅般的身手,流水般剔透的笑容,眉头锁得更紧了一些。

       “墨小狼……墨小狼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慕容川怔了怔,问:“爹,你在说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慕容无傲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,眼神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,沉声道:“川儿,回洗剑阁,我有话要问小晚。”此次脱险,有太多意料之外的巧合。他从来都不相信运气,更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有如此谋算,这里面,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内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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