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含恨而终后不久，母亲也抑郁而亡。

       死前，她握着我的手叮嘱：“无论陛下日后会如何的苛责你、质疑陆氏的忠心，我只要你牢记，你是陆逊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我含泪问他：“您是在告诉我，我也应该像父亲那样宁愿含冤而死却不能为自己辩白？”

       母亲伤心地说：“他是为了要做一个忠臣，所以，他至死都不曾埋怨自己的君主任何一句。其实我很清楚，你父亲根本就无错，错的，其实只是陛下。”

       我不甘地说：“我一直都听您和父亲的话，可是现在，我真的很想回去建邺，到皇宫里质问陛下，为什么他要质疑父亲对吴国的忠心？为什么他要逼死父亲？母亲，您不是陛下的侄女、我不是陛下的侄孙吗？为什么他对亲人却如此地狠绝？”

       母亲阖眼，轻声说：“叔父可以慈祥，皇帝，却只能狠绝。”

       我在母亲的尸身前叩头三下，然后，我就一直以‘忠臣’自居，忍下了父亲的冤屈，一忍就是三十年。

       记得，大皇帝死时，我曾叹息，父亲啊，等您在九泉之下见到了他，会不会将自己迟来的辩白向他陈述呢？

       书悦嫁给刘纂之前，正是父亲新死时。她哭着夜闯陆府，问我还会不会娶她。母亲当时悲悯地望着我和她的堂妹，然后隐在了屏风之后。

       我无情地告诉书悦：“你的父皇逼死了我的父亲，我们，再无可能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恳求道：“不，幼节，我没有错，你不能这样对我，你不能不要我。幼节，你相信我，父皇他恨一个人时是真恨，可当他发现自己错了后，他会自责、会为陆丞相平反的！”

       我狠狠捏着她的肩，吼道：“我不要你父皇对我父亲的平反，我要的是我父亲能够活过来！孙书悦，如果你能做到，我陆抗就娶你！”

       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，痛苦地说：“我做不到！可我是爱你的！你们陆家男子的温柔哪里去了？你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！”

       我大笑，说：“陆家男子就是太温柔，所以就死在了你们孙家人的手里！走吧，书悦，即便是我肯娶你，陛下也是不会把你下嫁给我们陆家的。陛下刚刚才‘杀’了对自己‘不忠’的陆家族长，又怎么会把自己女儿嫁给他的儿子？”

       书悦踉跄离开，我悄悄尾随她回去皇宫。她慢行在暴雨之中，瘦弱的身躯数次跌倒在地。

       每一次，我都忍不住要扔掉自己手中的伞去扶住她。可是我没有，父亲的惨死，我实在是忘不了。虽然她很无辜，可谁叫她是孙权的女儿呢？

       第二年，我离都镇守。她嫁给了刘纂。又过数年，我回都养病，见到了行将就木的她。

       她毫无生气地说：“我恨你，陆幼节。”

       恨吧，我也恨她，恨她怎么会是孙权的女儿。

       刚刚改嫁给全琮的孙鲁班痛骂我：“恨怎么可以大得过爱？如果你真的坚持要替你的父亲来承担这所有的恨，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孙家所有的人来泄恨！

       偏偏，你只惩罚最无辜的书悦！你把你的仇恨全部横加在了一个爱你的女人身上！陆家的男人，究竟是真的温柔还是残忍到杀人都不见血！”

       孙鲁班说的话，字字都扎在了我的心上。我如丧魂一般，连怎么回到家的都忘记了。

       诸葛清担忧地问我：“夫君，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我不知道应该回答她，我想要把一切都向她说清楚，可我担心她会回娘家哭诉我对她一直以来的虚情假意。

       她远不如书悦，她骄傲于她的姓氏、她的家族，她不能容忍任何的欺骗和轻视。如果她知道我当年只是勉强的接受了她，她一定会将此事闹到尽人皆知。

       诸葛清死时，我刚刚成为‘镇军大将军’，可风光却远不如父亲当年。

       我絮絮叨叨地把这些年来我对孙权的恨、对书悦的愧都向她仔细讲了一遍，说到了最后时，我自己的泪早已凉透。再去看她，表情愤怒，体温已凉。

       再一次，我用温柔，‘杀’了一个无辜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十年之后，我也频临死亡，我将六个儿子叫到榻前，想要嘱咐他们一些需要谨记之事。

       想了许久，我才对他们说：“做个忠臣、做个温柔的男人，除此之外，父亲再无他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