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伍德夫人静静养神的面庞，心里流转过许多的想法。

       现在的我，算是幸运的吗？

       四年前的夏天，我仍旧和以前一样，过着毫无知觉的日子。我差点忘了，我曾经是那么信心满满地来到这里，想要查到和萧萍有关的事，想要发现所谓的真相。可是，时至如今，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，除了只知道她在这里是叫米尤特，其他的我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   我深知桑德上下的黑暗。它的黑暗是由来已久的，那么多年来，这个地方吞吃了那么多人的性命。可是，一直以来，我只是想法明哲保身，从未想过改变自己的现状。

       只不过，从某一天开始，这一切在我的眼中，便不再是理所当然的了。

       那是因为梅珊。

       自从她的事开始，我忽然觉得，我的存在是那么地无望。

       若是此生就要受此压迫，我有何颜面依存。

       “他娘的，摔了一个瓶子，就害的老子睡不了觉。”那一天，还是半夜，远远地便听见了安布鲁斯的声音。他一边走着，一边愤愤地嘟囔着。

       夏夜的桑德响着虫鸣，似乎到处都是那么浮躁。我睡得很浅，夜色被柔柔的月光冲破，却如冰凌一般，洒在我的额头上，满是凉意。

       安布鲁斯的声音远远的传来，声音并不算大，却把我吵醒了。我听出了安布鲁斯的心情不好，火气就好像夏夜的虫子一样到处乱撞，暗自祈祷着他别把火气撒到我们这里来。

       可是，一分钟之后，他突然一脚踹开了阁楼的大门。

       “起来，都给我起来！”他高声喊道，语气中夹杂着少有的愤怒，“听见没有！”

       四下里一阵骚动声。小女佣们纷纷从睡眠中醒觉，先是睡眼惺忪，转而变得惊恐万状。

       安布鲁斯手里提着一盏风灯。灯泛着微微的光，随着他的身影，都一起入到这个拥挤的居室中来。

       借着那微弱的、一闪一闪的光，就能看见他的衬衫和手臂上，沾着鲜红色的东西。就像番茄汁一样浓稠，那么热烈，那么炫目的色彩，哪怕是闭上眼睛，都会汩汩流动的色彩。

       我知道那是血。陈旧的，还有新鲜的。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总是萦绕在这个屋子的周围，围绕着面前的这个人。连同他手里的鞭子，那都沾着佣人们的皮肉。远远地看上去，他那一半没入黑暗的身影，就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
       “今天是谁待在小姐的房间里？快点给我滚出来！再不说，就一个个切了你们的头！”

       女孩们没有回答，紧张得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   安布鲁斯之所以会出现，之所以会那么愤怒，完全只是因为，在这个晚上，玛丽安娜的香水瓶子碎了。

       玛丽安娜向来喜新厌旧，可是却不知为何，唯独对茉莉花的香水情有独钟。因此，这是她视若珍宝的玩意。她用最最喜欢的玻璃瓶子装着，用最最精致的盒子护着，为的就是不让它遭受半点差池。哪怕是多流失了一点香味，她都会觉得心疼。

       然而，它现在却只是一堆碎片。

       当玛丽安娜走进熟悉的屋子，却闻到满屋子的茉莉香气之时，她那澄亮的蓝眼睛，瞬间没入了灰暗的无底洞。

       安布鲁斯摸着黑被人叫起，无缘无故挨了一顿臭骂。他晕头晕脑地起身，心里却恨死了那个坏事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“若是叫我查出来这事是谁干的，我定要扒了他的皮。”他很认真地起誓道。他不是在说假话，那人居然敢让自己睡不了好觉，这罪过还不够大吗？

       他若是不把这笔账算回来，他的颜面何存？

       他查遍了整个小楼，最后，终于让他查到了这里。

       玛丽安娜的愤怒使得整个桑德的半夜了无睡意。聪明如她，终于想到沉静下来，开始寻找始作俑者留下的线索。

       良久，她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，黑色的笑容。

       在地上，她发现了一块锋利的碎片上，沾着玫瑰色的血。边上还有踩得凌乱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显然，那个打碎瓶子的人，还想把碎片捡起来。没想到，却划破了手指，转而吓得魂飞魄散，慌不择路地向外逃去。

       “手指受伤了吗？”玛丽安娜冷冷一笑，“看来，你是逃不掉了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于是，这天晚上，整个桑德都开始寻找手指受伤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安布鲁斯走了进来，粗鲁地拉拽出我们的手，一个一个地搜索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苏珊愤然地看了他一眼，鞭子便毫无预兆地朝着她的面门甩了过来。她反映快，便躲了开去，但是鞭子还是抽在了她的脊背上。

       “丫的你再敢看一下老子试试！”安布鲁斯恶狠狠地啐了一口。苏珊收敛了自己的目光，却开始发起抖来。

       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，平时她不是这个样子的。我不由得悄悄望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她还在那里瑟瑟发抖着，眼泪的泪水泛着微光。

       安布鲁斯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他踢了她一脚，也懒得在她身上浪费时间，仍是继续往前走去。他每走一步，边上的女孩子们便露出了恐怖的神情。

       忽然，他一把抓起了一个女孩的手，把它高高地提了起来，就好像提起一只小鸡一般。同时，苏珊望过去的眼神里，也充满了绝望的恐惧。

       然而，那女孩却默不作声。

       我无不惊恐地朝那里看去，只见梅珊被他紧紧地拽住了手。安布鲁斯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，而梅珊却显得那般无助。

       她的脸上已经说不上是恐惧，只是绝望与淡漠。

       淡漠得可怕。

       “看来就是你了。”安布鲁斯冷冷一笑，一把把梅珊从床铺上拽了下来，拉着她往门口走。

       梅珊赶不上他的步子，跌跌撞撞着，却还是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   到了门口，她回过头，看了我们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她的眼里流转过许多。像是对她一场人生的诠释，而这场人生，却又荒诞如迷梦。

       我忽然明白，在安布鲁斯进来之前，苏珊已经知道，就是梅珊打碎了瓶子。

       不管我们说还是不说，安布鲁斯总会抓住她，凭借我们自己的力量，是留不住她的。她刚才那个小小的，却又万般无力的举动，看上去那么无奈，又是那么可怜。

       瓶子，不就是一只瓶子吗？

       却要拿人命去挡？

       一股愤慨的怨流涌上了我的头脑，我从床上爬下来，光着脚想要奔向门口去，一只手却紧紧地拽住了我。

       我回头一看，却见苏珊紧张地拉着我的手，吓得瑟瑟发抖。就因为她那一点点愤恨的眼神，就挨了安布鲁斯一鞭子，半天都没爬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“你说，她会回来吗？”她的声音颤栗着，就像一只受困的小兽。她的脸上，流露出绝望的神色。我忽然觉得，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出去，她便会崩溃。

       我望了一眼门口，又看了看她那暗灰色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“苏珊你别怕，我这就去把她找回来。”我拍拍她，然后又要走，她却加大了力气，死死拉住我不放。

       “别去，不要去，你再去，你再去也会死的。”她只是重复着，“你告诉我，梅珊姐会自己回来的对不对？”

       苏珊一定是伤心得错乱了。她一边不让我去，一边却要我用这样的话安慰她。

       我忽然觉得，她真是个可怜的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我只好坐了下来，轻轻拍着她的肩。

       “会的。梅珊姐说过，她会一直保护你的。”我喃喃着，不知道是在对她说，还是在对自己说，“她不是个不守信用的人。你要相信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过了很久很久。我不知道有多久。

       只觉得，时间恍若过去了一个世纪一般，是那么地漫长又可怕。每过去一秒，我心中的不安便会增加一分。

       可是，天色还是那么阴沉，月光还是那么惨淡的白。

       梅珊一直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我颓然站在门口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些什么。不远处便是楼梯，月光从屋顶旁小小的窗格里飘了进来，在上面投下了蓝灰色的身影，如同地毯一般，在楼道那里，大大地铺开着。

       树影摇晃着，恍若在翩然起舞。不知名的虫鸣声还是那般响彻四野。

       我蹲坐在地上，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忽然想起了萧萍。

       我现在才发现，我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了。真正和她说过话的那天，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她是个那么善良，那么无所欲求的姑娘。然而，却也正因为如此，才有那么多的人会毫无顾忌地伤害她。哪怕是我，当初也是那么急切地想要离开她。

       我知道，我对不起她。这份歉意，这一辈子，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告诉她了。

       这些年来，不知不觉中，我已经把梅珊当成了自己的姐姐。在某些事情上，她是很像萧萍的。至少，当她们坐在我的边上时，我能感受到同样温暖的感觉。

       这时，楼梯开始震动，脚步声远远的传来。

       我抬起头，看着月色下的楼梯口。

       难道是梅珊回来了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