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恍惚听到有人叫她,“沫沫,沫沫···”那么温暖的声音,像是哥哥的声音,可哥哥都是叫她佟沫沫,像是夏凉的声音,可夏凉的声音清脆的很,是耿怀远,可他也是叫她佟沫沫,是妈妈,可妈妈从来只唤乳名,这是谁呢?这么叫她,听着,会很舒服很舒服的声音。
后背上有温暖敦厚的手掌,轻轻撩下,手到她的后颈那里,停下了,她轻轻摇摇头,希望那安抚可以继续,可无奈,脖子是全身最敏感的地方,手停在那里,她觉得好痒,忍不住的轻笑,浴缸里的水呛得她咳嗽起来,揉揉眼睛,可是头却疼的奇异,从未有过的疼,嘴里干涩的发苦。
微微睁开眼,她蓦的惊觉,这是在哪里?
她喝醉了,她看到廉正洲,她看到岛城路上的瓷灯···后来呢,后来呢,她想不起来了。
“你终于醒啦。”
佟沫沫本能往浴缸深处躲,转过头,对上那声音,“廉···”
再看看自己,浴缸的水是满的,温热的水下,她看见自己还算白皙通透的肌肤,从上到下。
醉意全无。
顿时羞的无地自容,这么小言这么狗血的剧情,到了她这里,居然是从头到尾,都是真的,连醉酒也是真的,真的醉了。
她的声音有些哆嗦,“你怎么能···你怎么这样?···”
看她确实清醒了好多,廉正洲把西瓜送到她嘴边,“是不是口渴,吃西瓜吧。”
他没有告诉她,他们怎么在这里,也没有高诉她,她和他,到底···居然还有心情叫她吃西瓜。
她蹙眉看他,“我们到底···”连声音都是抖的。
“嗯,我替你脱了衣服,已经给你洗过三遍澡了。”
“廉正洲,你怎么可以,你没经过我同意···”有些恨恨的,凶恶的说,难堪到了极点。
“你吐的到处都是,衣服都脏了,刚洗过。”他无辜的答。
“外套吗?”她看了看挂在浴盆旁的外套,水正滴答滴答往下掉。“我要回家。”
“现在凌晨3点,你怎么回?”
“打车。”她呼啦一下站起来,伸手够浴巾,水溅的到处都是,她是被他气着了,反正衣服他都替她脱了,也不在乎这多看一眼,迅速包裹上浴巾。赤脚出来找衣服。
可酒劲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过去的。佟沫沫穿好衣服后,已是气喘吁吁,头疼,脖子疼,全身好像没有不疼的地方。穿衣服的时候,额头那块,居然一碰就疼,而且好像鼓了个大包。
廉正洲好整以暇的看着她,“我第一次看你如此生气。”
她揉着额头,不理他。
他嘴角轻扬,居然是在笑,“抱你进浴缸的时候,你可能因为又想吐,头一歪,撞在了浴缸的喷头上···还很疼吧?”
她不管不顾,执意去开门。门内的暗锁,她拨弄了好一会儿也没弄开,廉正洲从背后轻轻走过来,环抱着她的腰,温柔的,疼惜的,欷歔的轻叹,“沫沫,太晚了,天亮我就送你回家。”他板过她的身子,抬起她的脸蛋,才看到原来她的眼泪豆儿已经一颗颗的不住地堕落,嘴唇已被她咬的血色全无,晶莹轻颤的睫毛,像两把小扇子扑闪下来,任他那么搂着,却没有再挣扎。
“我要回家,现在···”纷乱的情绪,她不知道该如何理,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,她不知道他们怎么一下子就走到了现在,离的那么近了,她不过刚刚还失恋着,现在却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,她一直固执坚守的东西一下子,哗啦一下子,就不见了。她觉得那么无力。
“好。”廉正洲替佟沫沫穿上他的外套,牵着她的手,下电梯,去柜台上拿钥匙。
凌晨的夜静谧安详,所有的房屋,树木,路灯都安静的睡着,被夜幕温柔的包裹着、怀抱着,只有宝蓝的卡宴在宽阔的大马路上缓缓驶过。
送她到公寓楼前,她下车时只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迅速没入黑暗的楼道。
她回到家,身上还披着廉正洲的外套,佟沫沫慢慢脱下,外套很干净,根本没有他说的那样弄脏了,仍是隐约的淡淡烟草味道。
她把外套挂进衣厨,其实她这个衣厨很小,是当时上班的时候,单位领导离休时换下来的,她的衣服不多,春夏秋冬一共才挂了四五套,而廉正洲的这件中式风衣一挂进去,整个衣厨立现生动不少,就好像温柔旖旎旁,本就应该是摄人心魄的阳刚。
倒了满满一大杯水,仍是一饮而尽的姿势,夏凉老是笑她,喝水跟拼命似的,咕咚咕咚的,一点儿不像她佟沫沫应有的婉约柔媚。喝水还要讲柔媚,佟沫沫只是在意这喝下去的无论是水,还是酒,都应该这样,要么是畅快淋漓,图个解渴,要么是入口氤氲,感受入口的过程。她总觉得自己是那种太去在意结果的人,而没有去享受过程的心态。
她奇怪和懊恼的是,她对廉正洲竟然没有责怪之心,她只是面对他的时候突然就无措起来,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,面对任何一个男人,她都没有过的无力感和无措感,她不知道方向在哪里,她也不知道结果在哪里。
醉酒失态!她怎么也没料到,这样有失尊严有损荣誉有碍脸面的事儿,可她偏偏就做了。有生以来,她还没有喝醉过,就是上大学那会和宿舍里的同学,或是常常有的老乡聚会,喝起酒来,她都是游刃有余,尺寸之间,拿捏的很准,白酒三两的量。就是喝的最大的一次,在大四那年的毕业散伙饭上,因为难舍四年同窗之谊,也算是对大学青春的祭奠,班上的每个人无论平日喝不喝酒,最后都是东倒西歪,她也是迷迷醉醉,可却并未于酒后完全失忆呀。
佟沫沫越想越难过,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,她努力的回想在公寓楼下看到廉正洲之后的记忆,可是再怎么努力的想,那段记忆偏无端的统统丢失了,就像本来生动盎然的胶片电影突然间空白下来,变成刺啦啦的灰白荧幕,再没有了声和电。
这次,是窘大了。她以后在廉正洲面前,跟歌厅酒店里的待诏女郎并无区别了,一样的放浪形骸!
于是她想,以后,她会避着他,不见她,总行了吧。
第二天上班,她终于是迟到了。也是第一次迟到。
刘景然仍是很关心的问她,是否身体不舒服。她也是轻声慢语的搪塞过。
“明天,要去省城开会,全省税务系统稽查工作会,我们处全部都去,你没问题吧。”
“恩,我没事的,处长。”
商务车,一行7人,她坐在最后排的位置,两天的心神不宁,她很害怕的那个电话最终也没有打来过。她的心里一直悬悬的吊着,想廉正洲到底是怕了醉酒失态的女人。不由轻轻叹息了声,不知道是因为终于不再有电话,还是因为终于没等到那一通电话而叹息。
省税务系统的稽查会议庸长而平淡,至少对此时的佟沫沫是这样的。主席台上的领导换了一个又一个,从去年的工作总结到这年的工作打算,一一细述,佟沫沫恍惚地听着,她总是好像听见手机响起来,下意识地去拿了多少遍,可手机连短信也没有一个,她甚至怀疑是不是会议室里的信号不好呢,平日,无论如何,也不会一个短信一个电话也没有啊。就连夏凉,这些天来,在她的手机里,也安静的丝毫没有声音了。
会议只开了一天半,第二日下午他们就返程了。一路上,处里其他人都是笑逐颜开,唯有佟沫沫在浅浅笑意里,像是三魂丢了七魄。
刘处长既是关心又是含蓄的提醒她:“小佟,你这两天总是打不起精神来,是出来没休息好吗?去年的稽查总结是你弄的吧,还挺不错,你第一年来,能写成这样,真的是很好了。回头,你把兄弟地市的稽查总结整理下,每个地市总结里有亮点的地方挑出来,以供我们学习学习。”
佟沫沫嗯嗯的答应着,突然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起来,她看到号码陌生,犹豫了下,会是谁呢,是廉正洲吗?
接起来,却是昔日的大学同学,说是顺便到了A市,打听到佟沫沫在这里,于是想一起聚聚。
佟沫沫本来晦暗的心因了这电话,终于有又了小小的雀跃。许是她独在A市太寂寞了,每次看到徐丽娟说起她的同学朋友来,是一堆堆,一串串的,一起逛街吃喝玩乐,仿佛永远不会寂寞落单,可她除了夏凉还是夏凉。
终于有同学来看她,她便觉得再没有什么事可以令自己如此低迷的,人生就像是一场旅行,在某一个时段遇见了一个人,然后相濡以沫,慢慢的从熟悉到陌生,于是倦了,乏了,累了,然后会再旅行到下一个地点和时段,于是再遇见,重复着重复的,生活就是这样。
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却因廉正洲而如此低迷茫然了好几天,是真的不应该。他们只是机缘巧合的在一场宿醉里,轻叩了彼此的心门,以至于波生涟漪,可既定的生活轨迹,仍会一马平川下去,其他的还会有什么呢?
处里因着中运的饭局酒场,自佟沫沫认识廉正洲后,好像永远也没个完,一天下班,刘景然招呼处里的人都去参加中运的饭局。
佟沫沫一听是中运,便找到刘景然,委婉的托辞谢过。吃顿快餐后,在阳光大厦里闲逛着,逛的腿脚发软的时候,手机响了,她看看号码,是廉正洲,不禁又是纠结,他到底还是找来了。
接了电话,廉正洲的声音在电话里忽大忽小,只听得清一句:“有事找你···”
避无可避,他说有事,怎么也得见见他吧。于是在阳关大厦商场外静候,她只裹了件薄外套,一到外面,仍是觉得有稍稍冷意。四处张望的当儿,廉正洲开着车过来了,一上车,便是腥烈的酒味扑鼻而来。
“你喝酒了吧?”佟沫沫强自镇定,一缓上次她醉酒后留下来的尴尬。
“嗯,喝了一点儿!”他转过脸来,有些羞赧的笑,倒不像平日的他了。
佟沫沫看他脸蛋通红,连耳根都是红的,断定他是真的喝了一些,而不是一点儿。“喝了多少啊?现在正严查酒后驾车。”
“没事,我就是想睡觉了。”廉正洲说完,便是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。
佟沫沫一听,不禁着急起来,他这是名符其实的醉酒驾车,那还了得。赶紧说,“那你快停下,你叫个司机来给你开,我不会开。”
廉正洲还是紧握着方向盘,“没事,没事,我找个地方停下就是,你别吵···闹死了。”
佟沫沫只好闭嘴,可走了好大一段路,他仍没停下,嘴里还絮絮叨叨,“这是哪了?我怎么看不到路牌。”
“阿里山路,要不到那边的香河广场停下。”佟沫沫是真的着急了。这离上次她刚醉酒有多久呢,也就一周吧,他又醉了,真是好笑。莫不是活在当下,人人都是醉生梦死,纸醉金迷,一样的“艳艳洒妆斗姚魏,冥冥花影逢石丁。醉生梦死何如竹,三百五十九日醒。”
佟沫沫兀自想的出神,却看到廉正洲不断的揉着眼睛,边还打着呵欠,嘴里嘟囔“真想睡觉了···”,许是真的困乏至极,佟沫沫只好帮他指着路,他们才勉强把车停在了香河小广场的路边。
而廉正洲因为困顿,也没有把车泊在停车场,只是靠在停车场外侧的路边,便自顾自靠在驾座的椅背上打盹起来。
三丈空间之内,顿时安静下来,佟沫沫焦虑的心也安静下来。望窗外,皎朗月空,繁星闪烁,微微的风吹得车附近的树叶婆娑摇摆,动态可掬,自由自在。因已临近深夜,香河广场里休闲散步的人不多,只有零星稀落的少许人来往。车里没有灯光,只有偶尔过往的车辆投射过来一束光,闪过之后,车里马上就又瞬入黑暗。她就安静地坐着,安静的看着廉正洲,他已打起轻微的鼾声,睡得深沉。佟沫沫胆子忽然大了,凑近他的脸,指腹轻轻触碰滑过廉正洲侧脸上的那两道疤,她手微凉,他脸极热,仿佛触手,便要融化般。他额前的一绺头发散落下来,轻贴在饱满的额头,衬着线条分明俊朗有格的脸柔软温和了好多。
在容任他休息了有一刻钟之后,她轻轻推了推廉正洲,“廉正洲,我们打车回家吧。都十二点多了,该回家了。”
廉正洲揉揉惺忪的眼睛,懵懂地说:“啊?我真的好困。再睡一会儿行吗?”
“不行,打车回家睡。”
“就一小会儿,不行吗····”他的声音里都是惺忪的慵懒,转头对着佟沫沫,像是哀求,又像是撒娇。
“不行···”
后面的话,都被廉正洲悉数含进了口中,他突然一下拉过她,唇强硬霸道的落在她的唇上,入口满是馥郁芳香···
她不知道廉正洲原来可以有这么大的力气,她用尽了全力,却没有掰动他分毫。他霸道而贪婪的吻,她全无招架之力,慢慢融在火花四散的空气中····廉正洲满足的叹息,唇掠过她的下巴,往下游走,薄薄的外套已被有力的双手褪至肩下,他的唇又是仓惶的焦急的往下,几乎到了她粉嫩的胸部。
她被猛然的凉意和他的灼热吓坏了,理智一点点回来,开始一点点挣脱。“廉正洲,不行的,你喝醉了···”廉正洲紧紧拥抱住她,将头搁在她的颈间,轻轻磨蹭,声音是闷哼的,“没有醉,沫沫,我想你了。”
□裸的坦白,是第一次。
第一次,他亲口说出来,想她。
她的心蓦然柔软如丝,手指轻触他漆黑如稠的发丝,“你喝醉了。”
“没醉。”他像是生气了般,手狂乱的掀起她的衣服,强硬的去撕扯她的内衣,急急的吻下来···
佟沫沫想过他们之间或许总会有这样一天,但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。她急的几乎都哭了,“你先安静下,好不好?”
廉正洲终于抬起因醉因乱而酡红的脸,轻柔的抹掉佟沫沫的泪水,有些愧疚的说:“别哭了,我错了。”端端正正的坐回去,“我送你回家。”
“不行,我们打车回去,你不能再开车了。”
她的脾气上来的时候,也是这么执拗。拉起廉正洲,坚决道:“下来,我们打的回去。”
帮廉正洲穿上外套,站在街边。廉正洲却晕呼呼的四脚不稳,她搂着他的腰,承起他的重量,招手拦下一辆的士,把他塞进了计程车的后座。她只记得他曾经说过他住紫苑花园,却没有说过具体的位置。岛城这么大,她也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里?看看后座上已经睡眠轻憨的廉正洲,不得不对出租车师傅说:“紫苑花园,师傅您知道吗?”师傅略一沉吟,说:“知道,景天路有个,是高档小区,但不知道对不对哦?”
佟沫沫想想应该差不多,他住的地方据说是别墅区,于是说,“就去那里吧。”
差不多是从城东到城西了,佟沫沫想不到居然这么远。付了钱,回头来拉廉正洲下车的时候,看他还歪着头,像是个小孩般睡得安全又馨香。
还是叫醒了他,说:“廉正洲,你到了,看看这里对吧?”
他半睁半闭着眼下车,对她招着手,“好的,好的。”却是一个踉跄,因为边说边退着走,一下倒在了身后的苗圃上,青青的苗圃因托住他的身体,窝陷去一大块。佟沫沫看他摔倒,呵呵笑了,再看他,竟然还赖在那里躺着,呈个大字,不说话也不动。佟沫沫不知道一个人喝醉了,还这样可爱,笑着去拉他的手,他挣扎着起身,也朝他无辜又羞赧的笑。
刚好,花园的门卫走了出来,看到廉正洲时微微笑了,并客套着:“你回来啦!”廉正洲嗯嗯的点头,佟沫沫轻松吁了口气,总算对了。
回到家,已是子夜十分,夜宁谧的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,怦···怦···,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。